小朱砂

更文会慢,但一直都在。

  他嗜甜。





「味觉记忆脆弱。
它80%来自人类已经退化的嗅觉记忆。

任何人都不能让曾食过的滋味彻底重返。
再喜欢,再深刻。
或甜或咸,只余记忆里一个抽象的概念。

唯有再吃,再吃。
吃的时候,才能在瞬时间回忆起。
转瞬即逝间,原来是这般滋味。

可是只要不停地吃,就可以以为这是永恒。

以为真的记得,就一直不会忘记,就这么把它长长久久地封锁在唇齿之间。

从此永不安息。」






可笑他为此蹉跎一世。

失了一指,断了一臂,丧了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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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次吃到糖,是五岁。
 
 
  那一天,云是黑重的沉。
  跳跃着的闪电撕扯着阴云。像是再承受不起那隆隆的重量,就这么唐突地泼下了漫天哀哭。
  雷声轰鸣。万天齐悲。
 
  他就缩在那灰暗的一角,一动不动,一任人群从他身边掠过,像是某种哀漠的遗迹。
 那些人的眼里,有风,有雨,没有他。



他的眼神平静而呆板,尚有孩子的澄澈。

 
  雨水顺着指缝流下,却是不能钻进他的手心。
  他的拳攥得非常紧,五根手指死死并着。孩子柔软的掌心里,护着一小块发干发硬的馒头。

  这是他的。
 
  从他呕着发酸的胃水,抖着一双手,直冒虚汗,在巷角瞥见那雪白馒头起,这就是他的。
  没有理由。无需理由。
  能在阴暗到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社会底层苟且偷生,哪个能没有点病态又近乎发疯的执妄。

  他看得见那个馒头,却看不见那个手里握着他的女人。
  那一方白面是他的整个视野。
  他看见那玉般的指尖轻轻托着那个馒头,精心修剪的指甲甚至没有掐破那软白的外皮。
 
  那一块馒头走的极慢极缓,却是向着他。一晃一晃,晃走了一双孩子懵懂的浑黑瞳仁。
  近到一个近乎窒息的距离。他能闻到那淡淡的香味。他瞪圆了一双眼睛,软软的热气仿佛眸间突然漫上的湿润,喉咙间吞咽着极度的饥饿和渴望,胃突然泛上一股酸疼。
 
  他饿得太狠,或是太过专注,竟没能意识到身后的、不间断的乞声。喘不过气般的,可怜得刺耳穿心,终日缭绕在阴暗的巷角。
  还是化不开的阿谀奉承。

  他不懂得说话。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雪白的一抹天地,香香软软地从他身前晃过,在他的视网膜上凝固了几乎可以永远的一瞬,又那样晃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像区区五年中的无数东西。

  他不甘。
  他终于回头,才看见那一个谄笑的乞丐。明明明有十分的精壮,却软软弱弱一般地接过那个馒头,一副颤巍巍的神气。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转身的刹那,那壮汉又挺直了腰板,嫌弃地看这个馒头,并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这是他的。

  他的头被狠狠地捻在地上,反反复复地摩擦地面。孩童的身躯脆弱如纸,大脚狠厉地跺着他的肋骨。他的耳朵嗡鸣一响,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是他的。

  他死死地攥着那块馒头,不知哪里生来的力气,攥得非常紧,抓住了就不肯松开,有着狠厉一般的执着。
  他像个断了线的破布娃娃,可怜兮兮地在风中飘摇,被掀过来倒过去地来回践踏。

  这是他的。

  粗糙的沙石尖锐而混沌,凹凸不平地搓进他的额头。那壮汉把他的头往地上狠狠一砸,开始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




  这孩子分明只有五岁,饿到全身脱力。
  他一个成年人,却几乎不能掰开。
  他于是就一根一根地掰,下了死力气地去掰,把孩童幼弱的手指划到血肉模糊,也只是一点一点地拖拽出一块一块碎掉的馒头块。
  白白的颜色,簌簌地从指间落下。
  和着流下的血,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只余了一小半馒头,紧紧攥在小孩的手心。攥得太紧太用力,带着深深的指痕,团成发硬的一小团,根本掰不出来。
  那壮汉大怒,提着小孩黑脏的衣领,把那小小的身子直接给拔了起来。
  他半跪着的膝盖给地面生生上了层秾丽颜色。

  那壮汉本想威慑地瞪他眼睛,却是一怔。
  这分明只是个孩子。

  那是一双孤狼般的眼睛。
  狠戾凶恶,无端地让人想起草原上的困兽。眼底漫上猩红一片,穷凶恶极到让人胆寒。
  满溢出来的恨和毒,是真正的无所畏惧,只欲拼到鱼死网破。
 
  一双真正血染的眼睛。

  竟是被一个小崽子吓得失了心神。
  那壮汉心里一虚,转而又是失笑。
  他抓起薛洋的头发,便把小孩子的脑袋又是往地上猛撞。一下一下,砰砰直响。
  却是有意避开了要害,又减弱了些许力度。  
  他不在乎那个随意讨来的馒头,只想让这倔崽子服软。

  他撞一下便把孩子拖起来,然后悠悠地看向他的眼睛。小孩子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没有神采地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
  眼神丝毫未变。
  还是让他胆寒。
  明明那样小的一个孩子。

  于是壮汉心头更怒,反反复复地把他摔到地上,又拖拽起来,再摔下去。一下又一下。

  薛洋感觉自己的头皮被扯下来一块,鲜血流进眼里,看什么都血腥一片。
  他很痛。
  他习惯了痛,并不代表他不怕痛。
  痛到恍惚。
 
  又是失重的惶恐,心脏要从心口生生跳出。他却不言不语,只知道本能地去抓紧手心的馒头,好像无所畏惧的样子,去亲吻地上自己的血迹。

  只是被拖拽到半空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灰青色的,翻滚着黑色的乌云。
  那天空离他太近,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像是被压缩到一个更小的容器内,在痛苦绝望中抽搐和窒息。




  他醒来的时候,天边划过一道闪电。
  隆隆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劈上他的神经。
  他抖了一下,轻轻蜷起手脚,和着脚边的泥水,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子。
 
  他不怕雷声。他不怕任何的东西。
  他没有资格怕。



  水在他脸上越抹越多。
  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
  染在地上,又是浑浊的一潭。




  雨越下越大。
  隔着厚厚的雨帘,他瞥见一抹明黄。
  那个一身好看锦衣的小公子被家仆护得妥帖,在雨中向府邸狼狈奔跑。
  从他腿上跨过。
 
  远处,万家灯火。



  那油纸伞微微一侧,不小心让孩子明黄一身衣裳氤氲上几滴极大的雨点。
  那小孩子微怒。
  一个转首一挥衣袖,一个的东西像石子一样,小小的,硬硬的,径直地冲着他飞了过来。

  哒的一声轻响。

  他把手脚蜷得更加厉害。
  那小公子的足音渐渐远了,消散在漫天雨中。
 
 

  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睛微微一动,赫然一点清澈的灵秀。
  他极为吃力地伸手,把那个小小的东西湿哒哒地捞了出来。

  竟然是有外皮的。
  油纸包裹,像是他曾偷过的半只鸡。
  他笨手笨脚地把那包装撕开。
  很晶莹的小东西,妥帖地裹在里面。纸的内层黏糊糊地粘在上面,微微地汪着水。谨慎地去看,把鼻子凑近,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浅淡味道,是好闻至极的。

  神差鬼使间,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舔。



  那一刻的大雨倾盆。
  小小的孩子满脸血水,呆立形同木雕。
  馒头从手心无声无息地滑落。

  湿润的甜味在他舌尖上炸开。

 

  他极少哭。
  那天他在雨里嚎啕大哭。

  甜啊。
  真甜。
  从来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甜。



  他的心病得太重。
  只有甜能钻进去,缠络得温温柔柔。
  把空洞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可以以为还是正常。
  所有苦难,都可以一笔勾销。

 
  只是不够甜。还不够。
  他像小兽一样把糖咬得嘎吱嘎吱响, 过于浓郁的甜味在他的唇齿间疯狂席卷。
  满头乱发湿透,一双眼睛亮得癫狂。

  他天生不懂得节制。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糖纸,踉跄着俯下身子,吃力又努力地舀起身旁的那摊雨水。
  他伸出舌头舔着,睁大着眼睛,拼命分辨着糖原先化开的一点滋味。

  淡了。






  他骗了晓星尘。
  那些年月,他不是总吃不到糖。
 
  他只吃过那一回糖。





  他哭叫。
 
  孩子的嗓子被扯得嘶哑和绝望,也像被泡在血里,铺天盖地。

  他混混沌沌。

  那车在他的视野里一寸一寸地放大。

  他看得见那车篷上下坠的流苏,他看得见那匹马一双眼里瞬间的疑惑,他看得见车夫无意识地空出一只手,慢慢捋了一下衣襟。
  他看得见车底下的阴影,黑得让人不知所措,一寸一寸,向他逼近。
  越来越清晰。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巨大的车轮面无表情,飞快滚动成一片越来越清楚模糊。
  头脑一片空白。
  他茫然间突然意识到,脸上的手掌印记,还是很痛。

  那一年他还很小。
  丑恶见遍,苦了整个年少。
  只是他以为。

  多少世事浮沉,终究人性本善。

  他只想吃糖。
  他为什么不能吃糖。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小小的孩子。
  车轮的轱辘声在他耳边轰隆着碾下。



  他的童年,戛然而止。





   你知道吗,
  小拇指连通心脏。







  血月现,如坠狱。

  尖锐恐怖的嚎啕声在他身后响起。

  少年一身黑衣颀长,背对着大门。
  他看着血月发红的湿辉,一脸的若有所思
 
  他听见指甲捻进门缝的声音。
  扣到指甲断裂,木屑簌簌掉落。
 
  一声嗤笑。
  他闩上了门缝。

  他漫无目的地向远处走去,手里把玩着降灾,满手的鲜血,散落一地。
  他把拇指含在口中,像孩子一样吮吸起来。   
  腥涩之中,漫着铁锈的甜味。

  少年的身形被影子拉得极长。
  他在黑暗中渐行渐远,笑得一脸的寂寥苍白。





 
  金光瑶第一次见到薛洋,在夔州。
  年少成名,他也曾是听说过的。
  什么名先另说。

  不过上天作证,他还真不是去专门找这小崽子的。
  偶遇?不不不,太看得起他们的缘分了。
  敛芳尊是被绑了。

  所以钱带多了也是一种尴尬。
 
  认祖归宗之后,金光瑶表示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真的只是想去勘察一下瞭望台的地形啊。

  当然,会说话是一种好伎俩。
  金光瑶莫名觉得,这个人,可以大笔利用。
  于是三言两语不但没被劫财劫色,还反过来把夔州老大给劫了。
 
  那一天,金光瑶记得很清楚。



  暮色在少年的脸上涌动。

  金光瑶一身细白皮肤被绳子勒得红肿,把自己威逼利诱的一系列杀手锏都通通甩了一遍,根本没什么鬼用。
  少年一身黑衣桀骜,还是翘着二郎腿,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他仰着头吸了口气,长叹一声,先闭了嘴,一时还没有新的思路。
  他终于看那少年动了一下,却只是从衣袖里取出一颗糖,扔进了嘴里。
  腮帮子又鼓起一块。

  金光瑶突然想起来,从始至终,少年的腮帮子上始终有着不明显的鼓鼓囊囊。
 
  他本能地说了一句。
  “我那里的糖很甜。”





  那少年第一次真正地看了他一眼。
  突然轻描淡写一句:“那好呀。”

  “那你再顺便帮我个事吧。”





  于是金光瑶就这么一脸茫然地把薛洋给拐了。
 
  “这么喜欢甜吗。”
 
  那一刻薛洋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瘆人的甜蜜兮兮。金光瑶却敏锐地觉察到那笑嘻嘻的眼睛里上下浑黑而不见底,眼底突然溢上浓重的凄哀,转眼又是一脸的天真和稚气,笑得诡异无邪。
  只是手上一只匕首,把自己无意识地玩到鲜血淋漓。

 
  于是后来,很后来。
  敛芳尊每次被问到,是如何把这惊才绝艳的鬼道奇才给拉拢过来的。
 
  金光瑶总是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摆一摆手,神秘地说:
  “一见如故。”




  薛洋第一天到了金鳞台,花了整整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做,只是吃完了金光瑶给的所有糖果。
  很奢华的那种。
 
  他穿着金星雪浪袍,茫然地注视着远方。

  还是不够甜。
  他从来没吃到过,真心觉得足够甜的糖。







  直到那一天。
  烛火微摇,带起谁的光。

  他趴在桌上,呆呆地看着那一颗劣质的糖。
他伸手去握,有掌心微热的温度。 
  很廉价的糖,其实不是很好吃。

  可是,是甜的。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给他的。

  他像是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糖的小孩,握住了就不肯送开。昼里夜里都想着念着,想到了心都是软的。

  他却不再迷恋糖。
  晓星尘比什么糖都甜。
  他像糖浆一样地化在了晓星尘身上。

  他这辈子没有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却爱死了搂抱着那个道士。
  软软热热的,比什么都好吃。

  晓星尘身上有股挺好闻的味道。
  他老想咬他,轻轻的咬,心里想着把他一口吞进肚。他又想把自己的血肉都送去那人吃,彻彻底底,最好什么也别留。
  他想到他心都是满的。

  却从未想过再进一步。
  这样子就特别好。
  从没有人,待他这般好。
  谁都不知道,他比小孩还好哄。
 
  他还是要吃糖,吵着闹着撒泼着,软着嗓子撒娇,把晓星尘闹得哭笑不得。
  弄得和他不会上街抢一样。
  但这不一样。

  每一个午后,他都赖在晓星尘膝上睡觉。
  睡得特别踏实特别香,温温软软的,小犬一样的,乖得不得了。
  一次哈喇子流了晓星尘一腿,他被他笑了一年。

  晓星尘做饭不加糖,他绝对不吃。
  他第一次有勇气提出这个抗议的时候,晓星尘捧着饭碗,突然不再动了
 
  时间长到已经不是尴尬的问题了。
  他和阿箐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他突然开始慌起来,是近乎惊恐的一种情绪。

  抓着桌子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微颤。

  晓星尘却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都多大了哈哈哈哈哈还这样哈哈哈……”

  薛洋阿箐:?

  他感觉被阿箐狠狠地跺了一脚,然后就听见她也爆发出一阵笑声:“啊哈哈哈哈哈哈对啊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哦晓得了。
  所以他们三个一起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哈嘿嘿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只觉得特别傻,没想到最后竟真的就变成了傻笑。

  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对他温柔了眉眼,笑得痴傻又迷恋。
  他无意识地攥住那人的衣袖,死死地攥着,攥得指节发了白,像是生命中的某种不能割舍。

  晓星尘说得对,他就这么喜欢吃甜。
  他从不觉得自己聪明到可怕,也不知道自己固执到可怕。
 




  他的心思从一而终,单纯又固执得要命。
  他喜欢糖。所以他只要糖。

  从此一生,无怨无悔。





  他嗜甜爱糖到了不可思议,几乎从未吃下过一点苦味。
  只是不知天意如此,人活一世,偏要让他把那五味尝尽。

  幸而他终其一生苦极悲极。苦海浮沉,竟也分辨不出这至涩滋味。




  只是当他搂抱着棺木,生涩地吮吻着那人冰凉柔软的唇时,却真切体会到了一股与甜相对的滋味,从舌根泛起,酸软了全身。在唇齿间漫漶,涩得他心口皱缩成一团。

  像是一块糖,一点点的从内里发了涩,变了质,黑色一圈圈地蔓延,枯萎了整个身心。





 

  他把那糖保存得那样好,它却还是在他手心坏掉了。
  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留不下。
 


  而且,攥得太紧。
  碎了。







  他一生极苦,只是爱惨了甜。
 

 
 
 
 

 

 
 

 

 
 

 

 

 
 

 

 

 

 

 
 

 
 

 

 
 

 

 

 

 

 
 

 

 
 
 
 
 
 

 

 
 

 

 
 

 
 
 

失语

何谓失语?

失言,无言,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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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失语?

一则始料未及,惊愕失色,舌桥不下;
亦或诡诈城府,沉几观变。
禁声思量,以应变无差矣。

 

  薛洋在黑暗里浮沉。  
  他看见一片黑色的汪洋。
  他陷在黑暗的中央,被水肆意地玩弄。上浮一瞬,更多的水却争先涌来,又是灭顶。迷蒙间,多少年前的无助涌上心头。
  许是罪孽一生,连那水都裹着股浓重的血腥味,灌入口鼻,却噎在喉头,咽不下亦吐不出。  
 
  厚重的水沉沉地包裹着他。
  他的世界久违的安静,竟生出一种宁和的假象。
  他在黑暗中缓缓下沉,一如落叶归根。
  丫的,等等,金光瑶的祖宗十八代还差三代没骂完,不能死。
 
  恍恍惚惚间,有什么破碎的音节隔着耳窗传来,隐隐约约,如隔千里之外。不知何时而起,又缠绵不去。微弱,模糊,恍若隔世,几乎不能将其捕捉成形,却还是本能地想要自卫,用尽全身的力气,警惕地绷直了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凶兽,穷凶恶极只想战战兢兢地保护自己。 

  可是他睁不开眼,徒然用力挣扎,只让喉头漫上腥甜,把堵在喉头许久的血腥微弱地咳了出来,又迷迷糊糊地沉入黑暗。  
  他终是没能听清,只是迷蒙间辨出其中那个男声,很好听。     
  他不再坠落。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很温柔很温暖,负着他,一步一步。他苍白无力的指尖似乎勾到了一个人细软的长发,草木的清香绾在鼻尖,缠绕不散,仿佛有一生之久。他本能地微微颤抖,七分惊惶,三分留恋。  
  他心知是幻觉。
 
  他不明白活着的好处,却也是不肯死。最后的全力挣扎,竟脱离了那片浓重的黑暗,却悚然看见了两扇虚掩着的城门,红漆脱落,破败难看。城头一座角楼,顶着缭绕的白雾迷蒙,以孤掌难鸣之势,抵着四面八方黑魆魆的山岩。     
  完了完了,见着阎王老子的家门了。
  惊得薛爷爷彻底晕了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捣鼓他,火辣辣的。
  他蹙了蹙眉头,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不要动。”
  猝然睁眼,噎在胸口的淤血差点一口喷出来。
  太特么的刺激了。
  他在想象里剁了千八百遍的脸占据在他的眼前,唇角轻抿,笑得温和又腼腆。秀秀气气,春花般灿烂。

 

  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的本能先他一步想要自保,滚到墙角,尽可能的远离眼前的人。落入了绝境一般,瑟瑟发抖却疯狂地呲起獠牙。恶兽一贯如此。
  夔州小恶霸抖擞抖擞了自己浑身毛,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种叫恐惧的东西的存在。自诩能舌灿生花胡说八扯的舌头突然僵硬,果断失去了语言功能。
  “你……”张口一怔,瞪着晓星尘的白绫束眼,一派杂乱的思路飞快的梳理,惊怒于自己的愚蠢。

  谢天谢地感恩戴德,好在金大仙督对他的感情真诚到日月同辉,几板子下去嗓子都能废。
  薛洋盯着那张他恨之入骨的脸,竟有些不能辨认。当然还是那般模样,一身道袍如故,只是他纤瘦到缥缈,衣裳下空空荡荡,白衣虚虚挂在骨架子上,唇色浅淡到近乎为无,苍白如纸。双手乖巧地捧了一卷纱布,有一点呆呆的模样。微微侧头,一缕长发落在白皙的颊边,搭在颈上静脉的浅浅颜色上,道不尽的清秀柔和。
  眼上是刺眼的素白。

  瞎了?
 
  没认出来?

  薛洋怎么会信,怎么敢信。
  命运予他,一向是恶毒的玩笑。
  不然幼时极苦的何止他一人,为何只他,彻彻底底,永无回转。
 
  怎么会真有清风明月一样的人。只是内里腐烂黑暗得厉害,也喜欢像他一般吧,玩够了再杀。
  平添多少乐趣。

 
  薛洋在墙角微蜷了身子,冷冷地瞪着晓星尘。一边跟一旁小瞎子周旋,一边伸手慢慢去探衣服里的降灾,蓄势待发。重伤未愈,他的小腹一痛,漫上一团血渍,双手有些颤抖,怕是驱不了剑。
  "让你不要动,伤口裂了。放心,我救你回来,自然不会害你。"床边的晓星尘对他的失态恍若未觉,神色平静温和,是对他屈指可数的温温柔柔。他向来没有好看至极的眉眼,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温雅。
  薛洋一怔。
  若是演戏,演技真是极好。
  他都不由心存侥幸。还是他和晓星尘,真他母亲的如此有缘?
  还是存了些狐疑,但那白绫大写着的明明白白。白捡的理由怎能不捡,自然是就着给的台阶敏捷的一滚。装一个。
  大不了待会死得大是好玩有趣罢了。
 

  真没认出?
  薛洋还是不安,一边谨慎套着话,一边在晓星尘脸上死死盯着,看着有什么破绽。
  非常和平。倒是那小瞎子一副要把他吃了的样子。
  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呼吸趋向平稳,谨慎地看着他,将心底翻腾着的情绪猛压下去,大脑飞速运转,把阴暗的意图在脑子里搓捻把玩,揉上好看的外皮,反反复复地排演推算,再小心谨慎地扔出去,活脱脱半个金光瑶。

  专心致志又神经紧绷,最经不得吓。
  晓星尘手忽然一动,径直向他,动作颇有几分凌厉。到了半路薛洋才意识到,还不知道该不该挡,吓得差点疯掉。
  晓星尘却只是拉了拉他的一衣襟,表示他缩在墙角,给他包扎不上。
  薛洋: ......
  只能把自己缩给了晓星尘。
  他看着晓星尘轻柔地用纱布给他包扎着腿,仔仔细细。末了还很漂亮地打了个结。罢了拔腿就走,心无旁骛去夜猎,留他一人躺在床上心乱如麻。
  薛洋盯着晓星尘离去的背影,看着破破烂烂的义庄,自己身下这唯一的一张床,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只是渐渐的,眼底的阴翳慢慢放大,深黑色的瞳中清晰地倒映出混沌的深渊。嘴角逐渐上扬,弯出一个甜蜜蜜的笑容,在脸上越咧越大。他在床上无声地大笑,笑出眼泪,笑得疯癫,笑得让人毛骨悚然。抱着双臂,乐得浑身哆嗦,仿佛见识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晓星尘啊...
 
 

  他快活得快要疯掉。





二则深闭固拒,各执一词,不欲再言;
无以为对,只增笑耳。

  夜色混沌。

  薛洋坐在树上,居高临下,眯着眼睛冷眼看着那扎眼的月白身影。
  纵使深陷邪祟,还是一身白衣清雅,举手投足间是一派从容,一柄长剑在月下翻动着雪色的霜花。月出于晓,照世无双。
  晓星尘的身手确是很好。瞎了也是这样。
  好到让他不爽。

  不过也好,太弱的玩着有什么意思。
 
  晓星尘不能视物,却也觉得隐隐有些不对。这批走尸攻击力极高不说,行动也是较寻常凶邪的十倍敏捷。最诡异的是走尸似乎层出不穷,长此以往,虽能应对从容,却也抽身不出。
  只是他还带了个少年......那人还只是个孩子,躲起来后半晌也没听到动静,怕是吓呆了。
  心中担忧。不知从何时而起,那个少年是他要拼死以护的人。

  薛洋始终注视着他,看他在走尸堆里仍不住回望的一派焦急神色,手里把玩着冰凉的松果,托着下巴,歪了歪头,轻巧又无声无息地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地点出晓星尘一剑下去的疏漏。最前面的走尸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在他细白面容上划出一道血红色的深沟,一张秀脸霎时惨白胜雪。

  薛洋甜腻腻地瞅着那人,舒舒服服地斜坐在枝头,笑得诡异又无邪。他在树枝上晃着两条长腿,眯着眼睛看了看,撇了撇嘴,觉得还是不太满意。他歪歪头,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断线般的惨呼。

  晓星尘的身形很明显地一顿,在空中翻飞的霜华凝结了一下,身子不能自制地一抖,本能地转向那个方向。身后几只走尸瞬间接近,素白的道袍顿时血染。他没有痛呼,而是拼了命般地撑剑而起。薛洋偏着头看他,面无表情,看着晓星尘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向他,转眼间又被几只走尸拖在了地上,束发的玉冠歪了下来,长发散落,眉心微蹙,痛得微微发抖。

  薛洋觉得胸腔里满上一股奇怪滋味,倒没了他所预料的快感,甩了甩脑袋,闭上眼睛在心里哼了只小曲,睁开眼却目瞪口呆地看着晓星尘竟然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不知哪里生来的力气,突然力拔山兮气盖世,打飞了一众薛家小弟,径直地向他冲来。转眼间奔他坐的树边,只是寻不到人,犹豫踟蹰而跌跌撞撞,忐忑地伸出手来探,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空白,仿佛受人裁决般的胆战心惊。
 
  薛洋迷茫地瞪着他,脑子突然一抽,向后一蹬腿,径直又果断地一个倒栽葱。在空中把自己和晓星尘骂了个八百遍,好在还是稳稳地被抱在了怀里。

  薛洋看着晓星尘那张带着血痕又近在咫尺的脸,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对他的靠近有本能的拒抗,犹豫了一下却伸手搂上他的脖颈,脸贴在晓星尘胸口假模假样地蹭了蹭,一摸一片血。感觉到晓星尘在无意识地发颤,抖抖抖,抖抖抖,抖得他也觉得自己像是玩过头了,于是无声地拍了拍掌,让走尸们大半散了。留下几个意思意思撑撑场面,可别把人儿玩死了。

  “我没事。”他轻声说。

  晓星尘好像贴着他耳朵回了句什么,没听清。挨太近了,耳朵痒痒的。反正他还在抖,抖抖抖,继而又把他抱的更紧。

 

  “二位仙长好俊功夫呀。”
  苏老爷搂着他新娶的第七房婆娘,笑得油光满面,和不久前抱着晓星尘腿时瑟瑟发抖连声哀求惨绝人寰判若两人。
  “二位又是这般人品相貌......”
  薛洋回了他一个血腥腥又甜腻腻的笑,那老头脸上的两撇白胡子很明显的抖了一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晓星尘放下了手中的茶,温温柔柔地一笑:“不敢当,一介云游道人而已。斩妖除邪,为苍生尽一点薄力罢了。”
  薛洋翻了个白眼。
  他浅色的唇一滞,眉间闪过一丝尴尬和羞意,脸色竟比方才血透白衣还要苍白,咬着唇吞吞吐吐,“只是......”
  薛洋翻了个又白眼。没钱直说。
  “之前时候,您也曾许诺过,若真能除邪......”
  苏老爷突然发出一阵丧心病狂的假笑,抢答说:“之前二位除邪时,我也是去后院观望过了的,道长在月下的身影实在矫健,仙姿卓然,伸手一挥,刀刀必中,那邪祟竟无一个逃脱,在下实在仰慕啊!”他眯着眼呵呵笑着。
  薛洋心里回了句,晓星尘使的是剑。
  晓星尘兀自发懵。
  苏老爷于是开始对他偏房的远方侄儿的儿子的事迹絮絮叨叨。
  晓星尘苍白的指尖抓紧了杯沿,身上没包好的伤口隐隐有些开裂,“实话实说,”他艰难地开口,“我们......”
  苏老爷突然对他爱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于是他捏起小姑娘软软的手嘱咐下人们好生款待,搪塞了几句就此滚蛋。
  薛洋还是笑容满面。
  晓星尘是呆不是傻,也意识到不对,嘴一张却一副不知道说的纠结神情,一张莹白小脸拧成麻花,半天才轻声憋出一句:“麻烦......”还不是立即给人噎了回去。
  那仆役左一句东右一句西,直就拍着胸口保证他主子一定好好犒劳二位仙长,又叽里呱啦一番,对奉承话说得晓星尘只是不好意思,连忙想要谦虚几句,随即便三言两语稀里糊涂地被撵了出门。
  晓星尘呆呆地望着紧闭着的朱红色大门,一脸无措地揪着衣角,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茫然,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
  他是真没钱了。
  虽然清风明月得很,不染尘埃,仿佛是天上下来的人儿。
 
  可是他要吃饭。
 
   ...

 过了一会。
  晓星尘怔了一下,“不对。”
 “啊呀哪有啦。”薛洋装傻。
  薛洋正准备把压在舌底的一沓胡扯给他完美地炸歪出来。晓星尘却顿了一下,急急说:“你在外面等着。”说着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走尸堆。

  薛洋气得几乎吐血,把解药一把摔回口袋,赶紧跟着冲了回去。
  适才靠得不是很近,也闻到晓星尘身上湿热而厚重的血腥味。何况他细白一张面皮已隐隐透出紫红颜色,不用打走尸,跑几圈就挂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把他玩个九分死。
  本来就在玩脱了的边缘反复横跳,架不住玩够了晓星尘自个儿还有粉身碎骨浑不怕的人生终极理想。
  他冲进了走尸堆,把护着苏府浩浩荡荡一窝人的晓星尘拽了出来,对着他一张正直的脸塞了一嘴甜兮兮的解药。
 
  塞完只好又回了趟苏府。晓星尘就是麻烦。

  再次回来的时候看见苏老爷还没走。
  家仆们哭天喊地,风烛残年的老头拽着晓星尘的衣襟,残喘着喊冤喊恨,又打又骂:骗人的臭道士。
  薛洋啧了一声,把那老头一巴掌掀开,一把搂过面色苍白的晓星尘。
  哦,顺便把皱皱巴巴的召阴旗塞给了苏老爷。刚刚从苏府门头上扒下来的,新鲜热乎。
 

  “干嘛救他。”回去的路上,薛洋突然问。心里大骂自己明知故问,晓星尘脑子坏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晓星尘愣了愣,勉强柔柔一笑,“除邪却没能彻底,我确实有错。”
  薛洋一脸坦然。
  可是过了一会,他又想说话。
  “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脱口而出。说完薛洋都觉得自己脑子可能也坏掉了。
  他突然被自己乐得想笑,这句话呀,你也有资格说。
 
 
  完了,跟晓星尘待久了,笑点都奇怪了。

  晓星尘显然没能觉察到,苍白的面容反而难得露出了点好看颜色,神色转柔。不过虚长几岁,却总是一副谆谆教诲的神情。
  “天下的好坏,哪有那么明显的界限呢。”
  薛洋的脸色古怪了一下,踢了一下石子。“是吗。”他慢吞吞地说。

  “我以前经常会想,斩妖除邪,造福世人......”晓星尘却转了话题。
  他疲软的笑容突然就不一样了,像另一个人。带了点让人目眩的神色,像是突然真正的活了过来。要是有眼睛,一定是亮起来的。
  薛洋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显然对晓星尘的人生理想不太感兴趣。
 
  “若是一个人,”他慢慢地说,打断了晓星尘的柔声的自言自语。“世人对他十恶不赦。”
  “那么他......”他打住了。
  晓星尘思绪并没有拉回来,只是本能地回了几句。
  薛洋却记得很清楚。
 
 
  “之前的事情,都是可以过去的。”
 
  “纵罪大恶极,若非源自本心,也应该得到一个被谅解的机会。”

  “无论是谁?”薛洋问。

  “无论是谁。”

 
    晓星尘没有意识到身边少年突如其来的沉默。
 
 

 

  薛洋想起了那日横在自己颈上的霜华。向来温润如玉的清风明月,看着自己,眼中的冷意,倒是似极了他薛洋。
  哑然失笑。
  也罢,从没有人会问他的因果。

  许是发自内心的十恶不赦吧,竟从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他笑着笑着又不笑了,望着路边波光潋滟的湖水,阴狠地瞪着自己的倒影。
 

 
  出门顺便偷了只鸡,给那臭道士扔了回去。
  没钱饿死咋办。




三则茕茕独立,旧恨续命;
积习成常,而蓦然回首,忽得一人相望。
百世沦陷,不知所言。

  薛洋今天很是暴躁。
  其实他就是忧郁。
  饶他聪明至极,也没想明白,每天夜猎都把晓星尘玩个半死吐血三升,又是白菜豆腐豆腐白菜的,是怎么把这原本娇生惯养的道士养得日渐水灵白嫩的。
   再见时晓星尘的脸已经瘦到了脱形,如今却一点一点的润泽了起来,原先俊逸的轮廓慢慢显现了出来,就连小瞎子给他夹菜时视线都有不自觉的胶黏和停滞......不对什么玩意儿,老子的错觉错觉。
  关键是晓星尘很开心。
  是很明显的开心。

  然后薛洋在日渐消瘦。
 
  ......

  所以他忧郁了。
  这时候他应该暴躁到揭竿而起。

  可惜他冷得浑身发抖,紧紧挤着小瞎子和大瞎子,跟阿箐争着拱面前的火炉,把暴躁愣生生挤成乖巧的不耐烦。
  他心里一直是很服气晓星尘的。即使是随便乱走,也能遇上最糟糕的人,然后随便落脚,居然也能落脚到最糟糕的地方。
 
  啊,薛爷爷要被冻成走尸了。
  ...

  阿箐说要听故事。
  不说还来劲了。
  呦呵,他小时候也没这么横。
  薛洋狠狠地敲了敲她,脑子里转着怎么捏爆她脑壳的一百种方法,却又冻得缩了回去,只剩了个朝天的白眼。
 
  他属于少见的从来没有听过故事的人。
  但他不知道,晓星尘竟也是没有的。
  能有人为你讲故事是平凡的幸运。
  恍若隔了长长的沟壑,在彼岸盼着临岸的烟火。安静又遥远地看着别人的热闹,渴望又好奇至极——那是晓星尘。
  他则是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那烟火的模样。就像是他从未吃到过真正觉得够甜的糖。

  从不知故事竟是可以编织,只能贫乏地道来真正的人生旧事。两个人之间分明隔了仇恨的深渊,却挤在彼此怀里听了自己平生第一个故事,默契而又温柔地把故事停在自己认为尚好的结局。

  然后阿箐就暴躁了。

  这听得都是什么玩意。

 

  薛洋盯着炉火的眼睛明灭几点,漆黑而不见底,看不清楚情绪。
  他很久没有再看过任何地方了。
  他心里有些暗笑,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才脑子一热又一抽,竟然觉得这些连想都不愿想的东西,是可以说的。和别人。
  明明是要烂在肚子里的。拔不出来,腐败到酸臭,又腐蚀到伤筋动骨。

  却还是说了。还小心翼翼地把底线停在了最低,又别别扭扭且破绽百出地拎着给人亮了亮,意思是,还剩一点。
  看看吧。问问吧。

  他看不起晓星尘所有人都好,可是却好奇又渴望。
  可能是觉得讽刺又好玩吧。
  他不愿细想。
  
  既然对所有人都好,那么,求求你看看我吧。
  晓星尘呀。

  他自私又惶恐。

  “这是你吧,爱吃甜的,肯定是你!你小时候怎么这个样子!要是换了我,我呸呸呸,先吐口水,再打打打......”
  小女孩天真烂漫得很,在晓星尘的怀里不满的扭动。晓星尘忙着柔声哄着,挡住了阿箐的视线,没能看到从来嚣张又蔫坏的小流氓在一瞬间竟猩红了眼睛。
 
  一点也好。浅尝辄止。

  薛洋隔着火炉静静看着那边手忙脚乱晓星尘和手舞足蹈的阿箐,失态早已掩下。
  他只是突然很想放肆一回,他这辈子没怎么真心实意地亲近过什么人,却很想冲过去真正的放声大哭。他不指望什么,却是知道,晓星尘会慌里慌张地抱住他。
 
  他可以用力把阿箐的小脸掐得发红,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告诉她,她在道长怀里扭的真特么像个蜈蚣。

  特别可爱。
  他喜欢。
  真的喜欢。

  有一点点,想要接近。
 
 

  当然了。
  他自然是冷静下来了。

  他还是没能冷静。
  他看见晓星尘也走过来了,一步一步。
  他面无表情,手指微微蜷曲,心里是膨胀着极度渴望和惶恐。
  真是莫名其妙。
 

  “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还算安好,便不必沉郁于过去。”
  很标准的晓星尘式回答,很像以前的那个,他却没能想到。他很失神地撇撇嘴。
  恶心自己的贪心。

  我一直沉郁于过去。旧恨续命,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或许我没有,只是特别喜欢吃糖。
  可是还是不够甜,所以渴望。
 
 
  薛洋看着晓星尘的眼神逐渐冷冽了,也平静了。
 

  没去夜猎,也没能睡着。桌角一豆灯光,漫长而凄清地守望黎明。
 

  快天亮时,门嘎吱响了一声。
  薛洋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他不耐烦,直到桌上传来轻轻的一声,很清晰。他想回头去看,发上却逐渐多了一点温热的触感,并逐渐加深。草木的淡淡清香环绕着他,身体瞬时僵硬如冰。
  眼前突兀着的是晓星尘放大的清晰五官。
 
  “睡吧。”

  晓星尘又温柔地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扶着桌椅,轻手轻脚地走了。

  薛洋呆呆地看着那人的身影,视线慢慢胶粘上桌角。

  一颗糖。
  他伸手摸了摸,有晓星尘掌心的温度。
  像是一直围炉夜话,被炉火烧烤得温暖。
 
  黑暗中没人看到,他眼底的情绪转浓,浮着看不见底的狂喜和哀戚,轻轻地摩挲着水果糖。劣质的糖纸,磨到手发麻,还是一遍一遍。
  
   不需要抢,这是他的糖。
   眼神痴迷到执妄,却淡成了朦朦胧胧的温柔,水一般地洗去了眼底的暴虐和血腥。

 
 

 

四则布帛菽粟,岁月静好。
恍尘埃终定,温吞欢喜,讷讷不能言。

 

入了又一个冬。
  义城的冬是湿凉的。丝丝缕缕,不似金鳞台的干冷,而是细致又温柔地糅进每一寸皮肤。
  不太舒服,却很像那个人。

  薛洋突然被惯出了嗜睡毛病。
  霸占着屋里唯一一床棉被,四横八叉地赖在床上,只在饭桌和床板子上反复蹦哒。醒着也不挪窝,扒着床沿与阿箐面面相觑。
  别说,这小瞎子的小瞎眼看久了还挺有神。

  咋滴,还瞪,咱家道长就宠我。
  晓星尘一个人里里外外忙忙碌碌,留薛洋和阿箐在屋里彼此相看两厌。

  时日愈久,薛洋就越发地拿捏得住晓星尘的七寸。无他,撒娇。
  越把晓星尘可爱得晕天投地,他越能被纵容得无法无天。
  很奇怪的感觉,他也竟觉得高兴得一塌糊涂。

  薛洋突然讨厌起了陪晓星尘夜猎。
  什么玩意,还得多跑一趟割舌头。杀人杀走尸反正也不会人知道,忙前忙后也就他一个人乐呵呵。
  哎不对,为啥要这样来着?
  他却立刻掐灭了自己的思绪。

  所以他如今天天窝在床上,绞尽脑汁思考今天怎么能多从阿箐那里多扣一块糖。
  当然,鬼道上惊才绝艳的一代奇才绝对不会这么不思进取。
  瞅了瞅阿箐不在,薛洋突然诈尸,从床底下扒出来几张手稿,绕着发上解下的红色头绳,揉了揉自己的腰,把皱巴巴的纸在枕头上软软地铺开,叼着阴虎符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薛洋仔细看着夷陵老祖随心所欲又纵横四射的笔锋,反思了一下为什么连字快都看不懂了。
  也没过多久嘛。

 

  日头西倚在窗沿。
  发黄的旧纸上,朱笔的颜色圈圈点点,似有所感一般,在一旁勾勒出一个艰涩的阵法。油灯下,薛洋的轮廓一明一暗,面无表情,说不清的冷峻。
 
 
   薛洋:???!这我写的?
   这什么玩意?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朱笔上一次圈点的痕迹,以及自己方才反复浏览的段落,终于恍然大悟:

  老子好像看不懂。

  薛洋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心情很好地从衣兜里掏了块糖吃,很高兴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拉起被子又趴了下来。
  薄薄扁扁的阳光从窗隙里硬生生地挤了下来,柔柔软软地散在少年清隽的眉目间,鼻梁挺秀,唇红齿白,洗净了戾气,清澈年轻得不可思议。
  他的长长的黑发散在雪白的枕上,闭眼熟睡,比幼时睡着的模样反而更像个孩子。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手稿软塌塌地卷在柔软的被褥上,无害又天真,乖巧地散着,甚至没有刻意遮掩。清风一过,便散满一床。少年在深沉的睡梦中不乖巧的挪了挪身子,长腿一伸,窝在枕边的阴虎符就这么直挺挺地跌了下去。
  那铁块子还在地上蹦哒了几下。

  那声音惊了他一下,翻了个身还是放松又安逸软趴趴着。
  半梦半醒间想起,晓星尘说要做冬瓜汤。

  薛洋醒过来的时候晕得厉害。
  窗户没关,还在呼呼的挂冷风。他的身上捂得很暖,脸却冰凉。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人呢。
  他心里一慌又一毛,一个打挺,跌跌撞撞地跑蹦下了床,胡乱穿了两只鞋,又一头撞在了桌子上面。不是很疼,但是觉得更晕得厉害,脑袋里像裹了一团热乎乎的大雾。
  这不妨碍他惊痴到呆傻的目光。
  门开。

  灯火辉煌。
  黑漆漆的城里,赫然点亮了一世繁星。
  只白衣一点,萤然凡尘之外。
  听到门响,便是回首。
 
  很多很多年以后,薛洋还记得那一刻。
  满天星辰掉落在他的眼里,流光碎影,温柔到一塌糊涂。
  晓星尘一身白衣抱着红艳艳的灯笼,长发尽散,冲他笑得温柔。他的身后,凡尘三千灯火。
  像是谪仙不经意染上了俗世烟火。
 
  好看。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抱了那人儿满怀。晓星尘身上温热柔软,是不同于远处看的真实和平凡。他矮了晓星尘小半头,抱下去只能用脑袋拱着他的下巴,小兽般轻轻咬着他的肩膀,本来就不太清醒的头脑更迷糊了。晓星尘附身柔声说了些什么,他也没能听清。

  阿箐从房顶上冒出,一个雪球糊上了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冰凉的雪水顺着脖颈滑下,一个激灵,猛然间想起来,是过年了。
   哦,过年了呀。

  阿箐以为自己会被至少两位数的雪球埋成墓碑,惊慌失措地跑了半路才发现那应该活蹦乱跳的坏东西在道长身上只是摇摇欲坠。
  晓星尘也觉得不对:“怎么了?”
  才意识到自己怀里的小人不仅蔫不拉几,而且滚烫滚烫。

  薛洋看着那带回的一堆灯笼剪纸糖果,看着阿箐叼着肉在他面前晃悠,晓星尘只是给他熬了一锅药粥,又被强行裹在三个人的被子里捂汗,不由悲从中来。
  晓星尘一直把他当孩子宠,居然还给了他压岁钱。
  然后拿这钱去抓了中药。
 
  ......他很心痛。
  尤其是想到自己打不死也嚼不烂的童年,左手被几乎碾成粉碎的情况下也保持清醒,爬起来自己还剁下了那根彻底没救的手指。
  薛洋的字典里没有生病一词,因为他不能。生病就会死。他不可以死。
  然后他现在在家里发霉,给病了。
  以前没有。怎么可能有。
 

  他听见阿箐不满的吱哇声:“这坏东西怎么就病了呀。”
  睡出来的呗。
  ......

  昏昏沉沉间有什么冰凉温软的东西触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心跳一停,那唇却只是试了试他的温度,转瞬即逝。
  “怎么这么热。”
  很轻很轻。 他感觉自己身上又被裹了一条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怎么病起来的。”
  ......

  其实,也挺好的。
 
  薛洋以为自己在枕头上晕了个八百年,醒来才发现才是半夜。
  越睡越难受,嗓子眼恶心,有一种要睡死的感觉。
  他裹着三层被子蹦了出去,觉得自己拿着降灾还能屠一个城,外加抡金光瑶个八百回合。
  他缩在墙角,悄悄看大瞎子和小瞎子在门口挂灯笼。灯笼的光是红的,照得人很好看。
  晓星尘目盲,吃力地抱着一串灯笼,在墙沿上摸摸索索。他踩在那只被薛洋掰断一只凳腿的椅子上,摇摇欲坠,阿箐扶着他,兀自心惊胆战。拉拉他的衣袖,示意让她来。
   “你也目盲,不比我方便。毕竟年幼,我来的比较好,伤着也不大要紧。”
  晓星尘笑了笑,摸了摸阿箐的小脑壳,没发现阿箐听完这席话脸绿了一半。
  晓星尘外表看似柔弱可欺,心里却总有些地方惊人的倔强,明明目盲之人根本不能做如此精细的活,却执意要自己去做,竭力地把灯笼最顶上的红线系在那几处他看不到的细短凸起上,坚决又执着,一遍又一遍。
  阿箐拉拉他的袖子,又不敢用力,生怕这瘦削又颀长的身影直接落了下来,只能眼巴巴瞅着。
 
  这一瞅就扫到了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坏东西,冲她似笑非笑。
  哎咦嘛。
  本来就被晓星尘快吓坏了的阿箐彻底惊着了,把惨叫硬生生给吞了回去,撑着把眼珠子用自然的姿态,僵硬地转了过去。
 
  薛洋看着晓星尘瘦圆下巴上滴落的汗水,暗骂一声一撑而起,彻底把俩瞎子惊了一跳。

 
  薛洋把晓星尘一把拖了下来:“来来来我的天啊老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晓星尘脚一不稳,脸一下子埋进了薛洋脖子上的被子,手足无措:“吵醒你了?”
  他把薛洋直往屋子里推:“快进去。”凉气会进身子的。
  “得得得。”薛洋抓了一下晓星尘比他高半头的脑袋,“在这看得快睡着了,你俩叮铃刚郎,可不是勤快又麻利,快把门给拆了,一个灯笼也没挂上,我了个乖乖,人才啊。”
  他挣脱了晓星尘的束缚,爬上了门槛:“嫌弃死人了,知不知道自己眼睛的事儿啊,来来来本大爷来,你俩回去睡觉回去睡觉快点。”
  晓星尘想要阻拦,却觉得少年瘦长的身子像光滑的泥鳅一样,怎么捞也捞不上,反而他顺带顺走了自己怀里的灯笼。
  “我睡了一觉,病好啦没关系。”薛洋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卖乖耍宝了一阵。仰起头,拿起灯笼准备往上套,眼前却是一片晕眩,灯笼在视网膜上影了红艳艳一大片。
  回过头来却发现真没了观众,方才哭笑不得的晓星尘竟真是走了。
  薛洋眉眼间的少年气瞬时褪下不少,眼底的凶戾一下子就淹了出来。怔忡了一霎又眨了眨眼,却是自觉自愿地把狠厉沉了下去。眉目间澄澈了起来,竟有几分晓星尘的模样。
  他的戏演的太真,把真正的自己演了下台。
  又或许他殚精竭虑,演的方才是真正的自己。

  薛洋正要挂灯笼,一堆被子衣服突然没顶。
  薛洋:?……
  头上盖着着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玩意,眼角瞅到了外面一点白衣。薛洋想笑,嘴角却往下咧了咧。

  薛洋秉着自己劳心劳力又为民服务的胡说八道,觉得那三条腿的凳子自己实在也不敢上,强制勒令晓星尘背着他去够。
  阿箐一竹竿敲的他脑子都快爆掉:你除了睡觉能干啥?
  薛洋只是不管不顾地往晓星尘脖子上爬。

  薛洋被背在人身上,整个人都高了一大截。在天上晕晕乎乎,有一种在软塌塌的云中沉沉浮浮的感觉。不真实,不踏实。
  少年骨架子不大,身子很轻,身上缠了一堆被子,晓星尘背起来也并不吃力。只是想来这孩子胡说八道,身上还烫得很,在他背上灼烧,有一种让人心慌的温度。
  烧没退。
  晓星尘担忧地皱了皱眉,暗自自责。夜晚寒凉,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少年的手。
  很凉。
  他就握住了。
  掌心轻轻贴着那人的手背,莫名的珍重。
 
之前没有冷的发抖,现下那人却哆嗦起来了。他感觉出少年特别快的把一只手收了回去,似乎惊恐又厌恶,好像有什么说不清的反感。
  他一怔,心里有些慌,也不再敢去握。可那少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呜咽了一声,用那放开的左臂死死搂住他,在他脖子上含糊着咬了一口,竟是把那只手又伸了过去,从他掌心侧开,用一个特别刁钻而且莫名其妙的角度,把他的手侧着搭了上来,贴在大拇指一侧,又咕嘟了一声什么。

  一串灯笼从他们的身上垂下。
  晓星尘再不敢动,等着薛洋挂灯笼。
  薛洋感觉自己又烧起来了,烧的更厉害了。他挂上去的灯笼一片朦胧,也不知道还剩几个,只是一张小脸埋在晓星尘温暖的脖颈间,上上下下都绕着好闻的味道,盯着那白皙的耳垂,觉得自己浑身又热又昏沉得难耐。
  只是目不转睛,一边看着晓星尘的侧脸,一边挂灯笼,和瞎了一样摸摸索索地挂,竟也像是和晓星尘一脉相承。
  阿箐忧郁地在地上玩蚂蚁。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居然也是挂完了,薛洋还是耍着赖皮赖在晓星尘身上,靴子在那白衣上蹭出了几抹黑印,他却很高兴,埋首在他发间,温温软软地乖着,一直被背到床上。
  晓星尘的长发生的极好,披散下来他的脸能在他发间埋着。全身上上下下,都被呵护都严密无比,连脸都暖暖的。
  哎不对。
  薛洋烧得发昏的脑子突然显现出一线清明。
  为啥散发。

  “你玉冠呢。”
  安静了半晌,在他背上烫乎乎的小烧饼居然没睡着,哑着嗓子,简直大怒。
  晓星尘:“……”
  薛洋突然想到摊在桌上的一堆零食和红灿灿的灯笼,觉得头大:“当了?”
  “……”
  “嗯。”
  薛洋一下子突破了高烧的障碍,在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怒吼,又咽了下去。
  那玉冠是下山前抱山散人给的。
  他很珍视。

  薛洋觉得自己烧傻了。
  还有点想哭。
 

 
  晓星尘以为他喜欢那个玉冠,居然柔声哄了他一会:“身外之物,罢了,以后给你买个更好看的。”
  说完他在薛洋手心里塞了颗糖:“现在不能吃。”
  晓星尘觉得多给他塞一颗糖不是很好,可是摸着少年的眉头皱着,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拍了拍那少年脑袋,给他灭了灯。

  薛洋攥着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当我小孩呢。
  他弯了弯眉眼。

  一片沉默。
 
 
 
   
 
  .
  ...
  .....
  夜猎。独自一人。
  那孩子很久没陪他夜猎了,也不知为什么。
  四处都是喷溅的尸毒,他拼死杀出。隐约听到角落一声惨呼,毫不犹疑地勉力救援。
  他刚触及到一人手臂,衣袖就从指缝间滑落。再去伸手,却不见了那人,只余身旁一重走尸咆哮。霜华不假思索地出鞘,剑锋依旧凌厉。他眉头紧皱,仿佛那一声呼喊,一片衣袖,皆是一梦。
 
  然后他的霜华就回来了。
  因为走尸没了。
  嗯?没了?!
  对,没错。还真不是跑了,就是没了。
  就这么打完了。
  于是晓星尘就茫茫然地站在原地了,思索着失血过多是不是有利于产生幻觉。
  他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足音,咚咚咚,很急促很不耐烦,离他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温柔一笑,伸出双手,嘴里却霎时被一只手塞满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咽了下去,又苦又腥,竟还是甜的。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贴着耳边的部分就传来一声震裂般的怒吼:
  “你他娘要搞什么!!?”
  他的腰被一双铁箍般的手臂狠狠地勒住,自己的双手下意识揽过那人脖颈,肩膀瞬时压上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怀中多了个滚烫的身体。少年温软的呼吸热热地扫在脖子上,吃力地喘息不匀。
  他先柔软了眉眼。

  一天,总有一天。
  我会把前尘旧事都说与你听。
  给你道歉。
  你薛爷爷这辈子还没说过道歉。
  可你不许真觉得我不好。

  不许嫌,不能嫌。
  你一嫌,我,我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所以我不敢说。
 
  若你能知我的因,可否能度我的果。
 
   ……
  不要嫌我。

五则大梦初醒,心如悬旌。
矫心饰貌,佯作无情意

  薛洋开口道:“晓星尘道长,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

  “可我偏要说。说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是我的错,随便你怎么样。”

 

“……薛洋,你真是……”
  “太令人恶心了。”





六则榱栋崩折,口不择言。
贻笑大方,一败涂地。
 

无人回应,薛洋忽然暴怒地喝道:“晓星尘!”
  他徒然地揪着晓星尘道袍的领口,晃了几晃,盯着手中这个死人的脸。

薛洋忽而大笑,忽而又骂道:“谁要跟他一起玩游戏!”




七则独坐愁城,草木成霜。
失语谁人听。

晓星尘,你也饶了我吧。
还给我吧。








将死的时候,薛洋没有夺舍。
他知道,有些永远也不会属于他的东西,像是多年前就欠下的那一盘点心,
收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善恶不同途,冰炭不同炉。
说书人唱尽过的。

只是一生过得瘠薄而苍白,
所有失态,仅为一人。








失语始于始料未及。

 
 
 
  
 
 

 

 

 
 
  

 
 
 

 
 
 

 
 
 
 
 

 
 

 
 

 
 
 
 

 
 

 

 
 

 
 
 

 
 

 
 

 

 

 
 
 

 
 
 

 
 

 
 

独坐愁城

        一方桌,斑驳掉漆。
        桌角二人,黑衣清傲,白衣温雅,端的是绝代风华。
        屋内一豆灯光,散发淡淡温柔。桌上是一卷书,掀开的一页上,拓印的古棋残局在灯光下朦朦胧胧。
        白衣的道人长发尽散, 一手无意地把玩着棋子,另一只手摸索着将其放置。古人留下的残局渐渐成型。弹指间千军万马,尘封多年的心胸和谋划凝成玉制的棋子,在苍白的指尖下重又尘埃落定。他一边落,一边想,一边摸索,极是吃力。黑衣的人没有出声,却极是耐心和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树摇曳了一下,微微作响,许是风来。
        白衣道人突然道:“好难。”
        “多年前便记下了,仍是不会解。”
        他浅色的唇微微一抿,笑意温柔:“子琛助我。”声线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他悄悄看了那人一眼,敲敲桌子。用折扇扇了一会风,还是打开了窗。
        对面的人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头向前倾,眉头微皱,露出的清冷面容显是在专心思考,轮廓却被烛火化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光晕。
        或许很久,或许没有很久,时光有静好的意思。纵是屋外树枝折落的声言,亦是把寂静衬的更加寂静。
       白衣道人突然伸直了身子,凑到黑衣道人身边,像是附身耳语。上身的动作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把腰间的佩剑不小心引出了一截,露出极清冷的剑光,惊艳了剑鞘上镂空的霜花。
        窗外有风声划过,掺着叶与叶之间细小的摩擦声。
        风声未止,霜华出鞘,灿然若雪,直逼窗外一树。一声惨叫,一片血溅。有什么东西轰然掉落倒地。
        白衣道人一弯头,伸手解下白绫,露出一双明亮的黑眸,微眯着带了丝狡黠。清煦温柔的笑意仍挂在颊上,牵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薛洋起身去看那个死人。一看这家伙还真没见过,身手却很好,跟了他近半年了都没解决掉,也是够执着。这番却沉不住气了,估计只能是宋岚或晓星尘的故人了。
        像那个跨越三省的傻瓜。
        屋里光线常年昏暗,一出门才发现已入夜了。夜很黑,月亮却很明亮。缭绕不散的白雾竟掩不下它的一汪清冷,就这么朦朦胧胧地散了下来。
        呵气成霜,也是冬了。
        薛洋一脚把宋岚踹出去,在屋子里溜溜达达。灯花一亮,给他苍白的脸上了一层血的浓丽。
        宋岚不一会就回来了,带着一个油纸包,沉默地塞到他手里。
        薛洋捻着油纸一片一片地剥开烧鸡,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良久,他把吃过的鸡骨头用油纸草草一包,冷冷地看着宋岚。
        他突然甜腻腻地一笑,“喂。”
        “别饿着你了,子—琛—呀—”他甜蜜蜜地拉长了声音,眼底无限嘲讽厌恶。
        他用手强硬地撬开了宋岚的唇齿,露出他发黑的舌根,把油纸包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薛洋又敲敲桌子,面无表情地道:“吃。”
        他听到宋岚的嘴里发出一阵干涩而让人无法忍受的摩擦声。最后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薛洋吮了吮白皙的指尖,把手上残余的油揩到宋岚的衣上。掀开宋岚的上衣,胸前的洞上血块发黑陈旧,伴随着吞咽的动作,渗出几点细碎的黑色内脏。
        薛洋盯着他,轻轻一笑。只一笑,那难以言喻的快感却消退了。
         很短暂的茫然了一下,随即强行拉回思绪,神色转向冷厉。
         “擦擦桌子。”他很轻很轻地说。
        宋岚僵硬着一张惨白的脸,嘎吱嘎吱着俯下身子,顺从地用脸接触着桌面。紧密地贴着,擦着,一下一下。
       薛洋闭目养了回神,睁眼的刹那,眼底浓的化不开的恨意和厌恶突然裂开。他近乎惊惶地冲了上去,一巴掌把宋岚从桌前打开。
       丫的你用脸擦桌子不会闭上眼啊。
       你他娘的浑身上下就这点好看了
       薛洋烦躁地捏了捏降灾的剑柄,一把抓起宋岚的衣领仔仔细细地检查那双眼睛。
        眼睛没事,只是深处是凝固着的呆滞无神。一无所有。
        怔忡间突然想起,这双眼他曾是见过的。
        什么样来着?
        夕照铺天。那一日的金鳞台,夕阳流着看不尽的血,层层叠叠地染尽衣上的金星雪浪,流进我的眼底。回首的刹那,世人荒谬,他不过是最可笑的那个。
        我记得霜华清冷的剑光,我记得金星雪浪糜烂的盛大,我不记得他的眼睛。
        只有滔天的恨意,却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让他别忘了我,我却忘了他。
        有风。有雾。没有声息。义城沉寂。
        感到胸口有一团东西被揪得生疼。他想喊,嘶哑着喊。远处,小瞎子的竹竿当当地敲着,隐隐约约,多年来如影如随,像是提醒他试图遗忘却刻进骨里的痕迹。
         莫名的苍凉。竟然没有一只飞鸟,竟然没有一从绿草。只有我,他想。只有我。
         手指突然用力,桌上的木刺深深刺进了指尖薄茧,流下了蜿蜒的血。
        有什么压抑多年的东西要从心底破茧而出,比断指还要疼到刻骨。薛洋惊惶着伸手掏出一颗新糖,颤抖着剥开糖纸,飞快地丢进嘴里。湿热的液体猝不及防的滑下眼角,他拼命地用牙嚼动着硬糖,感受着糖碎成小块,过于甜腻的滋味蔓延在唇齿之间。
        甜啊,真甜。
        薛洋突然嚎啕大哭。
        他从七岁开始就不会哭了。真陌生。像个傻瓜。
        向里屋奔跑的时候他撞翻了油灯。黑暗中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像稚儿学步一样蹒跚,仍绊在了椅子上,终于摸到了棺木。
        薛洋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在棺木中摸索了一番,牵了那只冰冷的手。他的哭声小了,含着咽不下的糖,像小兽一般呜呜咽咽。
        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却用截然不同的温柔轻轻地握住那只手。指尖的鲜血滴落,缠绵在两个人的手心,恍若晓星尘最后一次流落的血泪。
        薛洋突然觉得很累,从一旁摸了个枕头,放在棺木旁,乖乖地躺了下来。
        枕中藏了一沓发黄的糖纸。